学人 | 林涛：廿年如一日，谁解其中痴——《东干语词典》后记

由于微信公众平台推出新功能，“语言资源快讯”左边的名称并非原作者，而是公众号管理者，原作者将于大标题和文末显示，感谢各位读者的谅解！

（《东干语词典》书影）

《东干语词典》即将面世了，这本词典的出版圆满地实现了我们调查研究东干语的梦想。

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很意外地收到了日本东京外国语大学桥本万太郎教授寄来的一包书。其中《言语》期刊4、5、6期上连载的《东干语的类型》《东干语的声调及音韵分析的现实性》《东干语的类型地理学特征》的文章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于是做宁夏方言研究的同时，也收集有关东干语研究的资料，梦想着有机会能够亲赴中亚去调查东干语，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2000年，吉尔吉斯斯坦科学院东干学部的М·Х·伊玛佐夫教授给我寄来了一份学术访问邀请函。我又在国家民委申请到了“东干语研究”科研项目。新世纪伊始，年已花甲的我飞往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在科学院东干学部（现已更名为“东干学—汉学研究中心”）主任伊玛佐夫教授和其他研究员的帮助下，开始了东干族语言文化的田野调查。20多年来，我六赴中亚，调查研究了东干语的甘肃话、陕西话、民族共同语，转写了一些东干文的文学作品，出版了十多本著作和译作，还想在最后编写一本辞书。2017年8月，在甘肃天水召开的“第六届全国汉语语汇学暨中华谚语研究学术研讨会”上，山西省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安志伟研究员把我引荐给上海辞书出版社陈崎副总编，共同商定编纂《东干语词典》。三年来，在兰州城市学院莫超教授、西北师范大学杨同军教授等人的大力支持和通力合作下，于2020年完成了书稿。书稿的编写虽然只有三年的时间，但从东干语调查算起，它却有着长达20年的语料收集、整理、筛选和积累的过程。因此可以说，这本书是我们西北学者调查研究东干语成果的集中展示。

中亚的东干语是一种独特的海外汉语方言。其他海外汉语尽管有粤语、闽语、吴语和客家话的分别，但在书面上全都使用华文（即汉字）。东干语则不然，它的书面表达形式采用的是东干文。东干文中没有声调符号，这给东干语的识读和东干文转写带来了很大困难。正如何莫邪教授所说：“将东干西里尔拼音文字转写为汉字时涉及东干语里缺乏声调的西里尔拼音的可理解性和有效性问题。”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李福清教授生前也曾指出：即使最著名的东干诗人十娃子用西里尔拼音创作的诗作也让他的诸多资深的研究者们翻译时感到疑点重重，主要是由于东干文缺乏声调的缘故。为了解决这个困难，本词典在东干文条目后并列上了转写的汉字供大家参考。不过这些汉字都是根据东干文、汉文音意相合的原则写出的。音合意不合的则用同音字符号标出。汉语方言中的本字和疑难字大多都有出处。如“КОН（失去水分，空心）”见于《尔雅》《说文》，“ЧЕ掳（以肩扛物）”见于《说文》《说文字通》，“ЭР佴（丢弃，放置）”见于司马迁《报任安书》，“ХУЭЙТЁ灰雚（一种草）”见于《庄子》郭庆藩集释。另外一些东干文转写字，如ДАДА（父亲）使用“达达”而不用“大大”， ЛЯНШУ（朋友）使用“连手”而不用“联手”，БƏЩИН（生活清寒劳苦）使用“薄辛”而不用“薄心”，НЭТАР（那里）使用“那塌儿”而不用“那塔儿”等，书中所选用的这些字都可以从元杂剧、明清小说以及“五四”前后的诗文中查找到书证。

东干文不标声调，大量不同的汉字都由同一个音节表达，转写时往往不知道该写哪一个字好，人们只能靠猜测或根据上下文的语言环境进行拣选。要给东干文语汇或长篇语料用国际音标标音那就更加困难了。本词典在每个条目后面都用国际音标标音，并在正文后附录“东干语主要音节与常用汉字对照表”。该表将东干语中的主要音节（即“非儿化音节”）用国际音标标出，再按照东干语“平、上、去”三个声调排列常用的同音汉字。从字表中可以看出，东干语的声调和我国普通话四声对应得比较严整：平声字调值为24，和普通话中的阴平、阳平字相对应；上声字调值为51，和普通话中的上声字相对应；去声字调值为44，和普通话中的去声字相对应。东干语声调的变化也比较简单，平声字中的阳平字和去声字在连读时声调不发生变化，阴平字和其他字连读时前字变读为12，上声字和上声字连读时前字变读为32。变读声调的调值都略低一些，因此书中的国际音标一般只标本调，不标变调，特殊的读音变化将变调标出。

词条的释义大都按照东干人对该条目的认识和理解进行解释。如“寡”是失偶之人的通称，东干语中有《男寡夫上坟》的曲子。“师娘”东干语中用来称呼女教师。“头子”指领导，当官的，不含贬义；有关科学研究领域的词条，尽量从专业角度做出准确的解释。如“白桦”释为：落叶乔木，树皮白色，剥离成纸状，叶子卵形，木材密致，可制木器，俄罗斯、中亚和中国东北都有出产。“帮办”释为：中国清代后期中央和地方临时机构中主管官的助手叫“帮办”或“协帮”，现在东干人把领导职务中的副职仍称“帮办”。有些词义在东干语中已经丢失，有的对语源已不甚了然，这类词在释义时结合词源和造词理据进行解释。如“八哥儿”释义：鸣禽类鸟，体羽黑色而有光泽，鼻羽成冠状，翼羽有白斑，飞时显露，呈八字形，故名。“北斗七星”释义：即“大熊星座”，共有七颗明亮的星，分布成勺形，“勺”古代也称斗，故名。“无花果”释义：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掌状单叶，雌雄异花，花隐于囊状总花序托内，外观只见果而不见花，故名。多义词一般选用东干人的常用义项或习惯用语。如“苏儿”为阿拉伯语译音，本指《古兰经》中的章节，东干人用为“经文”，一般把阿訇请到家中念经，纪念亡人或祈求平安等叫作“念苏儿”。“拱拜”本义为“圆屋顶”，东干族借用清真寺的圆形拱顶或苏菲导师先贤坟墓上建造的圆形建筑物，也泛指圣人墓地。东干语辞书中将附加式构词法构成的系列词语都分别列出条目，本词典中“附加式合成词”一类，也尽量参考东干语辞书的特点编排以体现东干语的构词特点。

本词典所收录的词条主要来源于中亚东干族语言学家所编著的词典，东干族诗人、作家创作的诗歌、小说、散文、儿童文学、民间文学及报刊杂志等汉文转写，国内东干语研究者的著作以及我多次赴中亚做东干语甘肃话、陕西话田野调查时所收集的口语材料。其中，东干语词典和书籍选用最多的是Ю·杨善新编著的《捷要的回族—乌鲁斯话典》和《东干语的托克马克方言》，М·Х·伊玛佐夫编著的《东干—乌鲁斯成语词典》，ХЯ·兰阿洪诺夫辑录的《中亚回族的口歌和口溜儿》。国内东干语研究著作有《中亚东干语言研究》《中亚东干语研究》《中亚回族陕西话研究》《东干语调查研究》等。东干族诗人、作家作品主要有亚瑟儿·十娃子、胡塞·马凯、十四儿·依斯哈儿的诗歌，阿里·阿布都、埃·白掌柜的、阿依沙·曼苏洛娃、М·Х·伊玛佐夫的小说，И·优素波夫和М·哈萨诺夫的曲子，穆哈默德·哈桑诺夫和玛沁哈耶娃·法蒂玛辑录的古今儿等。其他作者的书籍在“主要参考书目”中都有记载。还需要加以说明的是，本词典在编写、修改、校对过程中，都得到了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科学院东干学—汉学研究中心主任М·Х·伊玛佐夫教授、十四儿·依斯哈儿教授、哈娃匝·法蒂玛·努洛芙娜研究员、依丝玛耶娃·拉合玛研究员等人的大力支持和帮助。他们多次应邀来到中国北方民族大学和我们的老师们座谈、交流，解决东干文—汉文转写中的一些疑难问题。特别是哈娃匝·法蒂玛·努洛芙娜研究员还参与了本词典的部分工作。2019年底，她将《东干语词典》初稿带回吉尔吉斯斯坦。2020年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对词典中的东干文，俄语、突厥语、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等外来借词逐条校对，认真修改，在保证本词典质量方面付出了辛勤的劳动。从这个角度说，这本词典也是国际文化交流合作的成果。

《东干语词典》即将出版，我诚挚地向支持、帮助、指导我们进行东干语研究和出版这本辞书的领导、师长、朋友和亲人们致谢。特别感谢中亚吉尔吉斯斯坦科学院通讯院士、东干学—汉学研究中心主任、我的老朋友М·Х·伊玛佐夫教授，十四儿·依斯哈儿教授，哈娃匝·法蒂玛·努洛芙娜研究员和其他东干朋友。特别感谢上海辞书出版社的策划、运作、编排与辛苦。他们几年来，克服繁杂文字符号和编制索引的困难，认真编校，数易版式，潜心制作，力求将此书打造成精品的敬业精神，令我十分感动。我还要感谢山西省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所长安志伟研究员的热心帮助。感谢北方民族大学、兰州城市学院、西北师范大学领导和相关部门及出版经费的大力支持。感谢我的恩师吴天惠先生、高葆泰先生、李增林先生、刘世俊先生的精心培养和谆谆教诲。感谢张振兴先生、张惠英先生的厚爱、鼓励和指导。感谢邢向东教授在百忙中拨冗赐序、敏春芳教授不辞劳苦对书稿的审阅。也感谢我的老伴崔凤英女士在材料整理和条目分类中所付出的劳苦。感谢宁夏精捷彩色印务有限公司为本书录入的陈珺女士。他们都为本词典的出版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没有他们的支持、帮助和劳苦，这本难度较大的词典是无法和读者见面的。

书稿虽历时数载，几经修改和补充，但由于东干语语汇浩瀚，无法兼收并录，因此只选取常用和比较特殊的部分奉献给大家。挂一漏万，不足之处，敬请见谅。另外，东干语是汉语跨境方言，调查难度很大，文字符号也比较繁杂，加之我们水平所限，疏漏和讹误的地方在所难免，不妥之处请同人和读者批评指正。

林涛

2023年8月记于银川市如意苑 松山冷斋

（《东干语词典》，林涛主编，莫超、杨同军副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24年1月版。标题为快讯编辑部所加）

END

本期编辑|谢卓霖

本期审读|谢卓霖

责任编辑| 甘于恩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删)

版权归语言资源快讯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投稿邮箱：[e-mail]

往期推荐

做语言资源保护公众号不容易，每天更新公众号更不容易，而每天提供新语料尤其不容易。很多读者还没养成打赏习惯，提倡每个月打赏一元，积少成多，我们的事业就有希望。感谢各位！